大学自述 · 2025.9.28
价值分析的三个层次：从客观实体到符号资本的综合框架
在经济思想的光谱中，价格与价值的关系始终是核心议题。一个被广泛接受的元理论是：价格围绕一个“价值中心”进行波动。然而，对这个“价值中心”本质的界定，构成了不同经济学派的核心分野，并为当代价值投资提供了三个层次递进的分析框架。
第一层次：客观价值——古典与马克思主义的生产视角
古典经济学，特别是斯密和李嘉图的理论，为价值确立了第一个坚实的锚点：生产成本。在此框架下，“价值”是一个客观且可追溯的实体，其量级约等于生产商品所耗费的平均劳动量。价格的波动被视为市场供求对这一坚实中心的暂时偏离。
马克思继承并深化了这一客观视角。他认为价值的唯一源泉是“社会必要劳动时间”，但指出在资本主义体系中，价格并非直接围绕单个商品的价值波动。为了实现社会资本的平均利润率，商品价值会先转化为“生产价格”（生产成本 + 平均利润）。因此，价格波动的中心是一个由整体生产关系决定的“结构性位置”。
尽管存在差异，但这两个经典理论的共同点在于，它们都将价值的根基置于客观的生产领域。对于价值投资者而言，这构成了分析的基石：对企业的“硬资产”和“结构性价值”进行评估。这包括审查其资产负债表、分析其成本结构、评估其在产业链中的客观位置。这一层次的分析旨在回答：剥离所有品牌光环和市场故事后，这家企业还剩下什么？
第二层次：符号价值——拉康精神分析的欲望视角
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提供了一种颠覆性的视角，它将分析的焦点从生产领域转移到了欲望和符号的领域。在此框架下，价格波动的“中心”不再是任何实体，而是一个由集体幻想填充的**“空洞”**。
这个“空洞中心”即是拉康的核心概念——小客体a (objet petit a)。它指商品作为符号，承诺能够填补消费者内心“缺失”的那个幻想之物。一件商品的高昂价格，锚定的并非其生产成本，而是其所承载的符号承诺（如身份、安全感、归属感）。
这一幻想中心的稳定性，则由**“大他者”（The big Other）——即市场、品牌、媒体、文化等构成的符号网络——来担保。而价格的剧烈波动，则源于非理性的“享乐”（Jouissance）**，即市场在狂热与恐慌中的集体情绪宣泄。
对于价值投资者，拉康的理论揭示了“护城河”的真正本质：对企业“软资产”或“符号资本”的剖析。一家企业真正的护城河，可能并非其物理资产，而是其构建和维护集体幻想的能力。这要求投资者评估：
- 品牌神话的强度：公司在多大程度上定义了其行业的“游戏规则”，并成为消费者心智中的权威符号？
- 欲望制造的精准度：公司是否能持续地创造出精准触及消费者核心“缺失”的小客体a？
综合框架：如何更好地践行价值投资
一个成熟的价值投资者，应是能够整合上述两种视角的综合分析者。这意味着将投资决策建立在一个双层评估体系之上：
- 结构性分析（古典/马克思主义视角）：首先，评估企业坚实的“硬价值”。这构成了投资的安全垫。如果一家公司的股价已经低于其清算价值，那么即使其品牌故事完全失效，投资也具备了基础的安全性。
- 符号性分析（拉康视角）：其次，深入剖析企业的“软价值”或“幻想价值”。在硬资产提供安全保障的基础上，去寻找那些成功构建了强大且持久的集体幻想的企业。这种符号资本是驱动企业实现超额收益和长期增长的核心引擎。
结论
真正的价值投资，是在承认价格由客观与符号双重决定的前提下，寻找两者兼备且价格错配的投资标的。优秀的投资机会，往往是一家拥有坚实“硬价值”基础、同时构建了强大“符号价值”壁垒的公司，在市场因非理性的“享乐”周期而将其低估时出现。这种投资方法论，既包含了对企业物质基础的尊重，也包含了对现代社会欲望逻辑的深刻洞察。